《余生》- 贰拾壹

生老病死 悲欢离合
人生从来都不可控 尽量过的更好 很符合心意吧

LANEMOS:

瘤子的位置刁钻凶险,而脑部神经结构复杂,手术具有一定创伤性,稍有不慎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医生们没有十足的把握,不敢贸然动刀。唐家人一致同意,前期先做保守治疗。


 


唐山海每天过着病房跟放疗室两点一线的日子,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是始料不及的,从起初的无法适应,到后来,几乎已变得麻木。剧烈的呕吐和药物反应就像掏空了身体,有时候,他觉得自己仿佛只是醒着,对疼痛失去了感知。


 


徐碧城陪伴左右,眼睁睁看着唐山海备受身心煎熬,便像尖刀在绞她心窝。每次偷偷背过去掉眼泪,待她红着眼回头时,唐山海却反过来安慰她,没事,他还能撑得住。


 


医生惊讶唐山海的忍耐力,说他做到了年轻人没做到的事,这把年纪能有如此毅力,很让他们感动佩服。念一听罢,只对医生说:“我父亲是军人,当年子弹打进他身上都挺了过来,这次也一样。”


 


可任医生如何感叹敬佩,亦或是唐山海如何能撑得住,终究都抵不住现实的残酷。第一期疗程结束后,复诊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,癌细胞不但没有衰亡,而且还迅速扩散到旁系组织,换而言之,是进一步恶化了。


 


念一和两个弟弟是唯一知情的,兄弟三人都不敢将实情告诉父母。医生决定要做开颅手术,早晚到底瞒不住,他们只好说,机器扫出来的片子瞧不明白,医生得打开来亲眼看看。可就在当天夜里,唐山海因为颅内血压过高而被紧急送进了手术室。


 


徐碧城吓得丢了魂,拉住几个儿子一直问怎么办怎么办。原本她就没同意手术,想着这件事来得太突然,在脑袋上动刀子始终不是儿戏,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好。后来,从儿子们和医生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才得知,唐山海病情加重,单靠药物和化疗已经无法控制。


 


术后整整一天一夜,唐山海才慢慢转醒,意识模糊的他竟然没认出三个儿子,不让他们碰他,直到徐碧城从外头小跑进来,他才能平静。唐山海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,徐碧城把头贴过去,听见他说:“我很疼,真的太疼了。”她终于没忍住,无声地哭了起来,一面柔声哄他:“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咱们很快就好了,不会再疼了。”


 


唐山海愣了许久,勉勉强强笑着问她:“真的吗?”


 


“真的,我保证。”


 


有时候,一个美丽的谎言,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心碎。减压手术的确成功,唐山海也醒了过来,只是医生从暴露的视野中,更清晰地看到了脑袋里的肿瘤,而后带给他们一个更绝望的消息:以目前的医学手段,肿瘤无法移除!


 


唐山海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样快,从手术醒来之后,自己的精神似乎真的比之前好了些。他更加积极起来,努力配合一切治疗,还整日吵着要下床运动,说之前躺了太久,不能再继续躺下去。他原本十分抗拒拐杖,现在却愿意拄着,让人陪他走路。徐碧城和儿子们一面跟医生商量对策,一面在他跟前尽力掩饰,唐山海这般积极乐观,谁都不忍拆穿。


 


一天早晨,唐山海突然说想吃豆浆油条。徐碧城大感意外,赶紧叫人去准备。他们久居英国多年,中式早点吃得少,别说是现在,哪怕是搁在以前,他也绝不会主动开口说要吃豆浆油条,不仅如此,还会让她少吃这种东西。


 


“怎么今天要吃油条?以前让你吃你都不愿意,嫌人家不卫生。”豆浆油条送来了,徐碧城只许唐山海尝几口,毕竟油腻的东西对他身体不好。


 


唐山海脑袋缠着纱布,一圈一圈的,显得脸上清瘦,气色看起来也不怎么样,但人很清醒。他慢条斯理喝着豆浆,一边回忆道:“现在想想,以前是我太固执了,其实豆浆油条也没什么不好。记得有一回,我不让你吃,说了你几句,你生了我的气,整整一天没搭理我。那会年轻气盛,想着要和你赌气,你不理睬我,那我便不找你好了。”


 


徐碧城听他缓缓道来,嘴角始终带着笑意。她仿佛又看见那英俊的少年,因为惹她生气而在窗下耐心静候,怀里揣着她爱吃的洋点心,虔诚跟她道歉求和。她故意刁难,急得他在街上直接抱住她,说你要我怎么做才不生气?其实她早就消气了,但嘴上却说,我要那天上的星星,你能摘么?他舔舔嘴唇,深情道:“可是那星星在你眼里,我不舍得摘。”


 


那时,她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,但一颗心完完整整给了他,他住了进来,这就是一辈子。


 


她嗔道:“直到夜里你才来跟我道歉的。”


 


“是啊,我后悔了,一开始就该那样做。”他眼神真挚,仿佛恨不得能时光倒流,回到那个早晨,她要吃豆浆油条,那他便给她买。年纪越大,越是感叹时光可贵,唐山海生病后更是常常忆起和徐碧城的过往,倘若那天他们没有闹别扭,二人在一起的美好回忆便又多了一份。


 


年轻时挥霍的光阴,老来莫不悔恨。


 


徐碧城弯下身子,头轻轻伏在唐山海胸膛,说:“一直以来,都是你迁就我,你可是吃亏了。”


 


“你是我唐山海的太太,哪有让太太受委屈的道理。”唐山海缓缓抚过她头发,眼里爱意渐浓,又说:“但我还是让你受委屈了。”她本应在家种花养草,自在作画,过轻松悠闲的日子,而不是在医院照顾他这个病人,陪他度日如年。


 


“我不委屈,我只要你好好的。”她扑在他怀里,瓮声瓮气地说。


 


唐山海精神的日子愈来愈少,医生护士进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,给他用了很多新添的药剂。即便唐山海没问,徐碧城也知道这个脆弱又无力的谎言维持不了多久。


 


过了一些时日,在唐山海又一次咬牙挺过一轮折磨后,终于开口问她,“你说我很快就会好的,可我的头依旧很疼,甚至比以前疼得更厉害。我每天打针吃药,配合做治疗,但丝毫不起作用。”


 


徐碧城怔了怔,随即说:“别胡思乱想,你伤了脑袋,总要慢慢养起来。”


 


“你们从不在我面前跟医生讨论病情,每天仍是愁眉苦脸。我几次提出想要回家,你们便用各种借口推托。”唐山海停顿下来,眼睛扫过他们几人,“你们,是不是都在骗我?”


 


语毕,念一切水果的动作立时僵住,两个小儿子不约而同地压低脑袋,躲避唐山海投过来的目光,徐碧城欲言又止,脸上尽是慌乱。唐山海忽然怒不可遏地朝念一吼叫:“你给我说实话!不准瞒我!”


 


徐碧城正欲安慰唐山海不要激动,他却突然哽咽起来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们还要骗我。他们压根没有从我脑袋里取出来东西,我的病情恶化了,对不对?”


 


没人敢答话,安静得只有唐山海喘气的声音。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,又像一只苦苦挣扎的蝼蚁,唐山海瞬间被无力包裹,重重压得他呼吸不来,浑身上下,仅剩疲惫不堪罢了。


 


“你们还想瞒我多久?是要瞒到我死那一天吗!”


 


“山海!”徐碧城惊慌至极,哆哆嗦嗦爬到床沿,紧紧抱住他的手不放,“你尽管生我的气,但万不可伤着自己。没有告诉你实情,就是怕你这样。我实在害怕。”


 


唐山海任她抱着,睁着失神的眼睛,说:“我要听真话。”


 


终是瞒不住。


 


如有一团炽炭堵在咽喉,徐碧城迟迟无法开口。念一接过母亲的话,将实情说了出来。


 


又一次陷入沉寂。唐山海缓缓阖上双眼,他语气淡淡,像是倦极了,“你们都回去吧,去做你们的事,不要在我这里。”


 


“爸爸……”


 


“回去。”唐山海冷冷扔下两个字,不再多看他们一眼。


 


唐山海渐渐变得沉默寡言,终日不愿开口说话。原以为自己能挺过这一关,至少,能争来一个生还的机会,不想是异想天开,全然无能为力。在他每次苦不堪言,几近意志崩溃时,是仅有的信念在支撑,然而历尽磨难,千辛万苦,等来的却是这般结果,实在可怜,可笑,又可悲。


 


想起来,他算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,这回,大抵是没有那么幸运了罢。


 


急速恶化的病情使得唐山海越来越虚弱,身体一天比一天糟。之前若是不发病时,精神倒算不错,还能自如看书走路,或是做寻常的事情。可现在,脑子里那颗毒瘤正在一点一点侵蚀他,莫要说走路,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
 


反反复复的病情也令唐山海变得喜怒无常,情绪极易起伏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过去疼爱的三个儿子成了惹他心烦的人事,他不允许他们待在病房守着,不允许他们照顾他吃饭洗澡。有一回念也要扶他上厕所,顿时被他厉声呵斥回去。


 


惟独对两个孙子才显得温和包容些,每次他们来探望,唐山海总要努力坐起来跟他们说话,或是抱抱他们。敬知敬贤二人尚且年幼,可打小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,感情自然深厚。他们问唐山海何时能回家,说等爷爷痊愈后要一起去骑马打球。唐山海望着他们,两张稚嫩的脸蛋天真烂漫,那是喜悦,是生的希望,叫他看得怜爱不忍。他声音不大,说:“怕是没有机会再去了。”


 


徐碧城人也在场,听得明明白白,这道疙瘩在心头久久抚平不去。到了晚间,她给唐山海洗脸擦身时,便佯装随口提起:“怎么那样跟孩子说话,可要吓着他们,他们最喜欢和你玩了。”


 


她把毛巾浸入温水,细细搓洗,然后拧干,再为他擦一遍身子,动作极其温柔呵护。


 


从前,唐山海享受和徐碧城的二人时光,也欢喜徐碧城为他做这些事,因为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。而今是毫无半点愉悦,只想快些结束,这样,那赤裸裸的脆弱便不必挖开来叫人看见,继而同情可怜他。他不需要怜悯。


 


“我讲的是实话,何必叫他们日后失望。”唐山海平静道。


 


“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你说的不作数。”不管唐山海如何讲负气话,徐碧城总有办法不着痕迹地绕过去,他永远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,给他的只有关怀和柔软,可这团棉花越是柔软,他就越是不知所措。


 


后来徐碧城再说了些什么,他已没有耐心听进去,只隐隐急躁起来,因为徐碧城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,细致得太明显了。徐碧城自然察觉出他的按耐不住,但仍是耐着性子仔细擦洗完毕。


 


唐山海靠在床头,自己将衣服扣好,徐碧城去了趟浴室,回来后坐在床边给他舀汤喝。若是身体状态尚可,唐山海一般都要自己吃,徐碧城只装了小半碗,怕他端不稳。不料唐山海刚接过去,那只碗就翻了,汤水洒得满身都是。


 


“烫着没有?”徐碧城赶忙找来毛巾抹布拭擦,一边安慰他:“没事的,没事,换身衣服就好了。”


 


唐山海保持着呆坐的姿势,直到徐碧城拿着衣物折返,伸手替他解去衣扣,他突然使劲挡开她的手,两眼泛红,失了控般地生气道:“你在做什么?!谁让你做的?这不是你该做的事!”


 


徐碧城仍是笑着凑前去,“没关系,你要自己换也行,我给你擦擦。”


 


一碗热汤,何止是脏了唐山海的身体,更是浇灭了他的自尊和骄傲,那滩污渍仿佛在一遍一遍嘲笑他,笑他的无能,还有脆弱。他抓起床上的衣物,朝后头扔了出去,“别碰我!你不要碰我!”


 


嘴角的笑容僵住,徐碧城直勾勾望住唐山海,随着这声怒吼也激动起来,“你不要我碰你?”


 


唐山海倔强地别过脸去,“碰不碰又如何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
 


他饱受病痛折磨,性情大变,再加上药物的作用,此刻亦是变得十分敏感脆弱,徐碧城都能够理解。唐山海恼怒他们低声下气的无尽讨好,厌烦他们整日将他当病人看待,抗拒徐碧城为他洗澡穿衣,喂饭喝水,在他无法下地时更要为他清理排泄物。


 


徐碧城不该做这些事,她不该做。


 


这些事,徐碧城不觉得苦,可对唐山海来说,却是万般煎熬和屈辱。他一生过得体面讲究,意气风发,一朝被病魔击倒,则成了案板上的鱼肉,只剩苟延残喘,毫无尊严地活着,如今人还未老,便要人服侍,他还有呼吸,有时却像已经死去。


 


这个男人,可是骄傲了一辈子啊。


 


“有没有意义由不得你说了算,我是你太太,你就得听我的。”徐碧城走过去,将地上的衣物拾起,重新放回床上,“你若想自己换衣,那便自己来吧,我出去歇歇。”


 


她能包容所有,他的坏脾气,他的失意,他的嘲讽,还有他的脆弱,甚至唐山海一点一点将她推开,她也会不厌其烦地靠近他,拥抱他。可她却不能忍受他说,不要她。


 


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对床上的人说:“你要么就站起来跟我吵,躺着发脾气,算什么本事。”


 


培安将医院的工作安排妥当,告了假从上海赶来。唐山海见了他,看不出是欣慰还是生气,只语气冷硬地说:“我生日的时候你没来,这会儿倒是来了。”


 


当时,不是培安不愿意来,而是唐山海要他安心工作,不必千里迢迢来回奔走,说生日年年都有,心意到了就好。培安坐到床边,却不敢伸手触碰唐山海。对他而言,唐山海就是半个父亲,强大如山一般的依靠,唐山海原先硬朗挺拔,如今憔悴了不止一圈,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跟他说话。从旁人嘴里听到唐山海生病是一回事,亲眼看到,又是另一回事。


 


“姑父,是我来晚了,我错了。”


 


“你一个普外科的大夫跑来做什么,医院的工作很清闲是吗?”


 


身为医生,培安自然知晓脑肿瘤对病患的言行举止有何影响,只是这一番负气话,真真叫他没有忍住,堂堂七尺男儿,就那样趴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。他这一哭,念一也没忍住,仰着头默默流泪。


 


一直到护士进来输液,培安才爬起来,截住那护士,说他来处理。严格来讲,医生不能救治家属,可这些功夫,他还是能做得来。唐山海最不喜欢他们哭哭啼啼,但接下来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了。


 


医生们仍是束手无策,唐山海的治疗毫无进展。兄弟几人辗转奔波,四处求医问药,始终寻不到更好的方案。法国里昂的一位神经外科医生,亲自找到徐碧城,说他的团队有一种新型治疗方法,他们研究过唐山海的案例,觉得很适合唐先生。只不过,这种新型疗法还处于初级试验阶段,有一定风险性。


 


培安一刻不在伦敦多留,立马随着那位医生回到里昂的癌症中心深入了解。他去了三天,给徐碧城来电话,说希望很大,值得考虑,说目前正在治疗的三位患者手术都成功了,且颇有成效。


 


徐碧城和念一决定要试试,可两个小儿子不同意,说不能把爸爸当成试验品。


 


全家人在走廊商议,还没得出个结果,就听见里面传来‘咚咚’闷响。众人大感不妙,跑进去一看,发现唐山海摔倒了,整个人趴在地上,很是狼狈。


 


唐山海摔得浑身都疼,抬头看见所有人都进来了,当下又惊又怒,慌忙指着几个儿子喊道:“出去!出去!”


 


儿子们因为着急,都没有听他说话,围在一堆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坐起来。徐碧城挤进去抱着唐山海,他轻飘飘地搭在徐碧城身上,红着眼说:“你让他们出去!都给我出去!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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